佐有鸣

高三狗闭关修练
2018年高考后回归

出一个lbs的葛力姆乔雕像手办的预款420元,原价480元。最近补款地狱,眼看这个也快要补款了实在无力....emmmm....这个是双头雕的(。(注意只是预款,还需补款488(如果是葛力姆乔真爱我还能刀(爆炸

【源藏】艺伎与战争(05)

源藏-艺伎与战争05

人名对照表
半藏:全藏子/半藏
安吉拉·齐格勒:安吉娘
士兵76:杰克先生
DVA:哈娜丸子
查莉娅:查莉子




05.

 

这七天,这七天!幸好七天只有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不会再多一分钟,哪怕是再多一秒钟都该把半藏活活榨干。哈娜丸子更领的这整整七天里,和哈娜丸子一样东奔西走的大概只有半藏了;能比哈娜丸子更疲累的也大概只有半藏了。第七天晚上,夜深人寂之时,半藏一扑到他的榻榻米上时便不管不顾地昏睡过去。此刻即便天崩地裂也不能把他和榻榻米分开。不知是否因为他脸上的荫翳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半藏眼眶下的暗翳比哈娜丸子浓重得多。在白天要依靠艺伎专用的脂粉才能勉强遮蔽起来,待晚上洗漱完毕之后便暴露无遗,那暗翳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倒头便睡,一直到翌日下午。下女们不忍叫醒他,见习艺伎们不忍叫醒他,安吉娘也不忍叫醒他。她们经过走廊时都小心地压低声音,她们的承祧嗣女太劳累了。


然而哈娜丸子的恢复能力却着实让人惊讶。凌晨时她拖着几乎要垮掉的身子倒在自己的卧室,但到了午饭时间她便重生般精神抖擞,只有眼眶下淡淡的黑眼圈提醒着大家她几天前曾多么劳累。


这天的晚饭,半藏依然没有起来吃,他太累了,疲惫甚至战胜了饥饿。直到第三天早晨半藏才终于从被窝里爬起来。他恍惚坐起身子,脑袋还未完全摆脱疲惫的纠缠。他从窗户看到外面的鸡蛋花树枝干,依旧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半藏算是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期,而这一天假期里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有睡眠,甚至滴水未进。这本是一个劳累了整整七天的人所应得的休息,但半藏已经在逐渐明晰的脑袋里计算着日期。


二月中旬正是要参加京都舞排练的时候。在花村能参加这样盛大的公演是值得荣耀的,而每年这个时候最让半藏烦恼的便是哈娜丸子花样遍出的请假理由。


半藏知道哈娜丸子的性子,所以以往哈娜丸子用各种理由推脱请假,半藏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他认为哈娜应懂得分寸,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纵容了。


他起床花了点时间简单梳理,走出卧室后遇到第一个下女,他便问她:


“哈娜丸子现在在哪里?”


“哈娜丸子出去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


“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说午饭不回来吃。”


半藏的预感应验了,他本以为更领之后的哈娜丸子会有些许转变,没想到......不,其实他自己在心里也不太相信哈娜丸子真的会老老实实待在艺伎馆。


齐格家的承祧嗣女因一位调皮的当红艺伎而皱起眉头,这样的情景齐格家的下女早已见怪不怪。她正要去继续她的打扫工作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今天早上岛田先生来拜访安吉娘,哈娜丸子就是那时候跟着他出去的。”


半藏的脑袋仍浸泡在混沌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哪个岛田先生?”


下女显得很惊讶,她挨近半藏,用怪异的腔调说:


“就是那个~岛田先生呀~”


下女似乎意有所指。半藏打了个激灵,鲜血涌上他的脸颊,浮现一层淡淡的红。同时,他的心不可抑止地急速跳动起来。


然而此时此刻正处在二月中难得的晴朗天气,明媚的阳光把空气烘热,混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目光所及之处都承蒙天神的恩泽,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哈娜丸子正骑着马儿在宽阔的草地上狂奔。风儿不停撩拨着她的发丝扑打她的脸,她放声大笑,不管迎面而来的风有多干冽。


她在宽阔的草场上奔驰!


难道还有比这更能让哈哪丸子发自内心放声大笑的原因吗?


此时她是那样自由,不需要规规矩矩如地道妇人般端坐,不用被限制在在狭窄的艺伎馆、艺馆。


她穿戴整齐的和服被马背颠簸至凌乱不堪,她的发型也被风拨得乱七八糟,但她乐于此。如果可以回到娘胎,她应该生于草原,应该生于马背。


源氏在她后面紧追着,生怕她落马。而跑在前面的却毫无自觉,放开缰绳朝天振臂高呼。马儿突然一个踉跄,高举双臂的哈哪丸子重心不稳,惊叫一声。


“小心!”


源氏惊呼,哈哪丸子堪堪稳住身子,扯住缰绳让马儿安定下来。源氏赶到她身边时被吓得胆子都要飞出来。


“我的好小姐,你可真是太大胆了!”


回应这受惊的可怜人的是哈哪丸子爽朗的笑声。源氏诧异地望着她,他惊诧于一个女孩子,尤其是这样漂亮、这样文雅的女孩子怎么可以笑得如此粗野,像个男人一样。然而哈哪丸子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而笑个不停,扬手要驾马而去。源氏却不给她机会。他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伸手一把拽住已经抬起蹄子的马的缰绳,动作流畅而娴熟。


“哎!”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跃起身子。源氏安抚着烦躁地踏着蹄子的马,马背上的小姐真让她头疼不已。


原本是为了接近全藏子才和这位小姐走近的。可谁会知道这位小姐在人前人后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做出各种冒险举动,差点没把源氏吓坏。


“我的好小姐,你行行好,你可不能再这样冒险了!你要是受伤了,我即便是被千刀万剐也难以抵罪啊!”


“哼!胆小鬼!不好玩!”


哈哪丸子把手臂在胸前一叉,别过头佯装生气。她用余光瞥源氏,见对方仍是一副不让步的模样。


这下哈哪丸子是真生气了,她张口欲叱。然而眼珠子轱辘一圈,鬼点子又冒上来。她撅着嘴向源氏张开双臂,示意要源氏抱她下去。


不出所料,源氏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的好小姐,我可不能随便抱你啊,你还是自己下来吧。”


哈哪丸子的态度很坚决。


“你不抱我我就不下来。”


两人你来我往了半天,哈哪丸子起初还是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可慢慢地,便开始了撒娇。源氏不得已,只好不情愿地让步。


“你张开手,要稳稳地接住我,万一我摔了,我可饶不了你!”


“我的小姐,我可不怕你呀。”


“那么,全藏子也饶不了你。”


哈哪丸子无比自信自己已获得胜利。她狡黠地盯着源氏,后者不出所料地闭上嘴,虽面带不满,但仍是认命般放开了缰绳。他若是知道这小姑娘机灵过人,脑瓜子里时时刻刻都有鬼点子待命,他就不会这样轻易地相信她的话。果然在源氏张开手臂之时,小姑娘一扯缰绳便扬长而去,留下惊魂未定的源氏。可怜的源氏在一秒内迅速回过神,他几乎是在一瞬间转身、飞身上马,比职业赛马手还要灵活。


“源氏你真傻!我早就知道你喜欢全藏子!”


哈哪丸子对着疾风呐喊道。风儿呼啸而过,虽消耗了话语里的几分得意,但已足以把声音传到源氏耳边,足够使他的心脏狠狠一跳。


“哈哪丸子!”


源氏又着急又羞愤地喊道。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窘境,更加卖力奔跑,眼看就要追上哈哪丸子。


哈哪丸子回头望了一眼,争强好胜的她被源氏燃起斗志。她的眼前出现了两道带刺铁丝网,哈哪丸子把心一横,扯住缰绳,马儿腾空一跃,高扬的蹄子重重地落到泥土上,冲进了树林。


都说这世上本没有路,都是前人一步一个脚印儿踩出来的。她们硬生生从林间开出一条小道,在铁蹄的踩踏下,枝桠如缺钙的骨骼般易折。断裂声不绝于耳,成为哈哪丸子开拓疆土的战歌。


源氏暗道不好,因为他们闯进了禁止进入的树林。


他眼前的每一棵树似乎都拥有意志,逃难似的飞速躲开源氏的铁蹄,往他的身后逃去。风声、树枝断裂声,似乎还夹杂着树林的警告:危险!不要再往前走了!


源氏只听过传闻。在智械战争末期,在这片树林里曾发生惨绝人寰的拉锯战。数以万计的智械和士兵被派遣于此,其中更包括人们闻之变色的堡垒。它们依附在岩石上,炮管疯狂吐出火光,每一发炮弹都炸出一朵朵混着血肉的泥花。


他的目光穿过茂密的树冠,不远处的山丘旁,几座堡垒长眠于此。盘虬卧龙的树根和墨绿的青苔早已缠上它们,它们歪歪斜斜地躺着,早已失去当年的神气。源氏有理由担心,他们飞驰而过的道路中会踩到烈士的尸体。


另一边,哈哪丸子似着迷般驱着马儿向前狂奔,也不顾前方通向何处,更不管目的地到底在哪。若有障碍,她便驾着马儿腾跃而起,畅快淋漓。她一心只想着往前跑,若是树林有尽头那就顺便贯穿树林,但在那之前她要飞奔,她要跨越,她要自由自在。


树木伸展着枝桠似手臂般阻挡着去路,哈哪丸子俯身稍慢一瞬,忽感脸上一阵刺痛,泌出几颗露珠般的血。
 
 

夜幕来得迟,傍晚的天蒙上一层薄薄的蓝,这正是姐妹们梳妆易容,准备夜晚的应酬的时候,哈哪丸子却从早上开始便消失不见。全藏子从歌舞训练场回来,拆天拆地地找,遣下女们到哈哪丸子常去玩的地方寻找,全都一无所获。但形势紧迫,也顾不得当事者在哪里,安吉娘只好和全藏子先去拜访家元,直到傍晚才回来。


然而哈娜丸子仍不知所踪,半藏心下一悸,莫不是被坏人抓了去?这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消去,导致全艺伎馆上下人心惶惶。尤其是安吉娘和全藏子,她们清楚哈娜丸子的性格,怕她真是闯出祸来。家主在客厅正襟危坐,对下女们摆上来的茶点她没有丝毫要品尝的心思。


天色不早,全藏子站在庭院里望见茶屋、饭店前,伙计们已经开始点灯。黑夜在聚拢,从暗地里钻出的魑魅魍魉伸展着触手把最后一丝天然的光亮剥夺殆尽,而幽深的大地仍在呼吸着,吐出一颗颗光球,把花村每一条街道用灯光连接贯通。


全藏子送走浓妆艳抹的艺伎们,她们晚上都有重要的应酬;而他仍是素颜,这种情形,他哪里有心思!


正在半藏心急如焚之时,下女急急跑来,面容有抑制不住的惊喜。


“哈哪丸子回来了!”


哈哪丸子,哈哪丸子!半藏心下一惊,顾不得第一时间告诉安吉娘,也顾不得回应下女喜悦的心情,便急急忙忙朝门口跑去。他穿着高齿木屐,只能碎步行走,连小跑都十分困难。然而他顾不得这些,他的心中火烧火燎,他必须要去确认妹妹的安全,他等不了了!


玄关处,哈哪丸子揉着脸,站在木地板前迟迟不动。原本洁白的袜子不知为何脏兮兮的,甚至沾着泥土碎屑。


“我的好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半藏迎上去,他放在哈哪丸子身上的手都是颤抖着的。只是哈哪丸子不知为何俯首遮脸,眼神躲闪,一改平日的神气。半藏只觉蹊跷,心中的喜悦被冲淡一半。妹妹露出如此异样的神情,难道真的是捅出什么篓子么?半藏不自觉蹙紧双眉,见哈哪丸子一直护着脸,似在隐藏什么。他定定打量哈哪丸子的脸,突然一把抓住哈哪的手腕扯开,后者还未来得及惊叫,就被半藏表情的骤然惊悚吓得赶紧低下头。


哈哪丸子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畏畏缩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禁足是无法避免的,一想到要整日待在屋子里不得踏足外面的世界,哈哪丸子便觉得喘不过气。她已经能预感到自己的姐姐要如何对她冷眼相看,安吉娘要如何责备她,查莉子要斥骂她没心没肺......


半藏又气又惊,竟当机了好几秒。几秒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他似变样般冷下脸,扯着哈哪丸子往楼上去,力度之大抓得哈哪丸子想喊疼,可她一想到半藏此时的表情便不敢作声。


安吉娘正往玄关处去,却见半藏扯着哈哪丸子才能够身边快速经过。一个面目冰冷,寒气逼人,一个眼神躲闪,像刚被扑灭的火焰般垂头丧气。这究竟......安吉娘回头,却见源氏正候在门外,他察觉到安吉娘若有所思的目光,心中的愧疚的湖面迅速扩大,几乎要把他仅剩的一丁点儿希望完全淹没。


拉上门,半藏急忙翻找药箱。他用手指捻上药膏,对着哈哪丸子的脸却不忍下手。哈哪丸子只是坐着,任由半藏在她的脸上涂抹,不敢妄动。气氛严肃极了。


“姐姐......”


“不要说话。”


“姐姐我知道错了......”


哈哪丸子偷偷抬眼瞥一眼半藏,不出所料望见半藏淡漠的脸,可她分明看见他的眼里火烧火燎。他的脸色甚至因此而更加不悦。


“哈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冰凉的药膏覆在一道裂纹一般的深红色伤口上,似猫咪脸上的一道胡须,擦不掉遮不住。


哈哪丸子心虚地垂着眼。伤痕于艺伎而言这是致命的,完美的艺术品容不下一道瑕疵。


更让她愧疚的是她令全藏子心疼不已。
 
 
这几日,是冬与春的交接。天色总是几番变换,忽晴忽冷,连春雨也染上几分恋恋不舍的冬寒。


一名艺伎和他的更衣正撑着伞站在路边。半天等不到一辆的士,半藏再无耐心,一把夺过源氏手中的另一把伞,高赤木屐便往水坑里踏去。


“全藏子!”


源氏在他身后喊道,急急忙忙踏着水赶来。


半藏起初是在赌气,高齿木屐每踏进水里都溅起一阵阵水花,混着泥泞、树叶和花瓣。然后是后怕,怕污秽的泥水溅到和服,每一道刺绣都遭不住这般摧残。但听到源氏的叫唤后,这些担心都变成咬牙逞强。


他多喜欢源氏呼唤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在他的臆想里似最温柔的风儿,轻轻地抚摸他的耳廓;他把他推入梦境,在他耳边呢喃醉人的爱意,使他几乎要溢出热泪。可就是因为这个人,因为这个贵族子弟的轻佻,害他的妹妹错过今年的京都舞,甚至不得不休业一段时间。也许言过其实,可也脱不了关系。


半藏撑着伞加快脚步,他的脑海混乱不堪,他的情感似暴风雨中的海浪,胡乱地拍击他的心墙。可他毕竟是穿着木屐,小碎步无论如何也走不过源氏。


“全藏子,全藏子。”


源氏抓住半藏的手臂,被半藏一把甩开。


“你怎么啦?”


源氏小心翼翼地询问,尽管他已猜出倪端。


“没什么。”


半藏几乎是脱口而出。把这三个字组词的人一定是最伟大的人,因为这三个字是沉默的真理,它能回答世上一切猜疑与恋慕。


“我们还是等的士吧,你会弄脏衣服的。”


半藏身上穿着的一套,堪比普通人家一套小房。脆弱不堪的艺术品禁不住摧残。源氏暗自庆幸雨势不大,只要足够小心就不会弄脏衣服。


源氏心里这样想着,伸手想帮半藏撑伞,却猝不及防被躲开。


“不需要岛田少爷的好意。”


说出来的话,连半藏自己都不信。他别过脸,心里在不停告诉自己,不要看源氏的脸,不要看他,不要看他的眼。雨水是冰凉的,而半藏的血液奔腾不息,他觉得自己握着伞柄的手热得溢出汗。


“岛田家的贵少爷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平民的生活艰难?我们这些人所珍惜的东西在您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半藏努力装作平静地深吸一口气,他希望雨声能把他的颤音滤去。他全身发热,心脏的部分不知为何像被掏空了一般痛得厉害。


“哈哪丸子很优秀,像您这样刚成年的贵族少爷若是能得到她的青睐,绝对能让您的贵族朋友羡慕得目光发直。对你们而言,获得一个艺伎不过是每月定期花些钱,需要的时候她就要随叫随到,她还必须要哄你们开心,满足你们的需求......”


半藏回过头,他望着源氏的眉眼,眼里闪烁着泪光。


“你们这些人,明明根本无法给我们名分却总是热衷于愚弄我们的感情......真是残忍啊......”


源氏诧异于自己的身份怎么会被识破,可未等他细细分析,半藏脆弱的声音打乱了他所有思绪,他还未回过神来便陷入心脏的钝痛中。他的心被铁钳狠狠地夹着疼痛不已,血液滞留在心脏里使他不得不张嘴喘气。他双眼迷茫地望着半藏,确切地说他被疼痛折磨得脸色发白,眼神恍惚。


他知道他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半藏划清了界线,把他们两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最近沉迷黑雀雀快死了

*黑雀源/龙源X龙神藏
*龙兄弟属于天上,地下属于暴力街区
*各种自嗨的车
*cp只有源藏,但有各种邪教搭配,bg出没

(其实艺伎那篇我码字到凌晨但是电脑崩掉了(嚎啕大哭)

这本体???

好喜欢黑雀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源藏】艺伎与战争(04)

源藏-艺伎与战争04

人名对照表
半藏:全藏子/半藏
安吉拉·齐格勒:安吉娘
士兵76:杰克先生
DVA:哈娜丸子
查莉娅:查莉子




04.

 
时值二月,未近傍晚,天已有不悦之色。千里之外的疆土,表面上虽仍是一片祥和,但趁着夜色不断往边境聚集的智械部队已道明和平的虚伪。所有国家似乎都看上这好日子,拉帮结派地军演。士兵们真枪实弹揣上手,导弹屁股冒着烟嗖嗖地往天上冲,像烟花,却不似那玩物脾气温和,往海里一扎,连海都被炸出个大窟窿。霎时迸发的热量蒸腾水汽模糊了视线,不大会儿,万里晴空竟降下大雨。


但这扑鼻的水汽于电视屏幕后的民众是无法感受到的。在花村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即便战争真的到来,也不过是报纸上一掠而过的剪影。花村没有智械,连通讯设备也是老式的,战火烧不到这里。带着老社会的闲适与怠慢,花村的人们继续过着自己忙碌而又毫无新意的日子。


明天便是哈哪丸子的二十岁生日,也是齐格艺伎馆为哈哪丸子筹备已久的“更领”仪式。过了明天,哈哪丸子便是真正的艺伎,真正意义上成为能独立自主的女人。


这时,她来到半藏房间,准备最后一次为半藏收拾化妆台,也是舞伎最后一次为她的“姐姐”履行妹妹的义务。


在花村,“姐姐”是艺伎们对同行前辈们的称呼,无关年龄,只看履历。三十岁的舞者也会称二十岁的坊师为“姐姐”。


半藏虽然很优秀,但本是不足以成为“姐姐”的。无奈哈哪丸子原先的姐姐决定隐退,安吉娘这才让半藏担当此任。只是半藏和哈哪丸子的年龄本就差别不大,更是从小一起长大,“姐姐”的威严并没有落到实处。好在半藏也不大感冒,也就由着爱胡闹的哈哪丸子去了。


哈哪丸子也有一副招人羡慕的好皮囊。她有一头漂亮的棕发,一张精致的脸,眼里落了星尘,熠熠发亮得就像小鹿的眼。她爱笑,嘴甜,见习艺伎时便很能讨客人欢心。


半藏坐在蒲团上,静静地望着哈哪丸子替他整理脂粉、擦拭镜子。她对半藏毕恭毕敬,但她的性格决定她不会安分守己,像叛逆期的小孩,屡教不改。半藏总是迁让她,这对半藏而言没什么,但她走出齐格艺伎馆之后,不知有多少双恶毒的眼睛发着红光。


“哈哪,你过来一下。”


半藏拿过一块蒲团,放在自己面前。


“是的,姐姐。”


哈哪丸子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蒲团上,褶皱的衣摆被她仔细敛好。


“明天你便是一名正式的艺伎了,我要祝贺你,希望你能更加努力。从今以后,请多指教。”


半藏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腿部,朝前微微欠身。


“是的,承蒙关照。”


哈哪丸子也俯身表示感激。半藏的目光随着俯身的哈哪丸子,见平日总是长不大的妹妹总算有些稳重模样,心里暗暗感慨。本欲说出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道出。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天傍晚源氏来到齐格艺伎馆,哈哪丸子和他总有话题可聊,最近更是神神秘秘地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半藏也不好拉下脸去问。但是望见源氏如此灿烂的笑容却是对着另一个人,尽管那人是他的妹妹,仍使他感到嫉妒。他不会承认的。愈不满,愈冰冷;愈冰冷,愈把心爱的人往外推。源氏似乎不大理解,望着半藏的目光从诧异到退让,到退缩。他们像隔了一层冰,从源氏那头望去,是半藏冷漠的背影,背上长着尖利的刺,散发着幽魂般的寒气;可在半藏这头,他多希望源氏能靠近他,碰碰他,尽管自己身上的刺会扎伤他。他冷得害怕。


哈哪丸子望着对面的半藏脸上复杂的神情,无法参透。


“姐姐,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就是。”


半藏似恍惚中回过神,脱口而出:


“源氏他——”


半藏蓦然看清楚哈哪丸子,她小鹿似的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一时噤了声,淤泥霎时塞满心头,压得疼。他虽也有一副好皮囊,可终究不过是男儿身......


“不......没什么......”


“呀!说到源氏。”


哈哪丸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兴奋起来,连声音也抬高不少。她充满活力的声音把半藏自怜自哀的抑郁扫走一半。她把蒲团挪到半藏身边坐下,两人紧紧相靠。


“姐姐可知道河对岸的岛田城?”


哈哪丸子凑到半藏耳边说,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半藏比她高些,一侧脸便望见哈哪丸子眼里的星尘,每一点亮光都清晰可数。


半藏点点头。


“知道,那不是岛田家的地盘么?”


“是呀,但是城里的人说,现在城里的岛田家是分家,本家被赶到对岸去了。姐姐,你要知道源氏是什么人,准吓坏你!”


哈哪丸子的话语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几乎要笑出声。半藏却不大明白,这和源氏有何干系?


“源氏是岛田本家的下任家主呀!”


哈哪丸子大叫一声,差点把半藏吓坏了。随即她又凑到半藏耳边,压低声音地说:


“这些话我只告诉你,在花村里不可以大声嚷嚷,贵族的家事掺和不得。”


半藏心想,你以为我是你么。不过这一惊一乍过后,半藏再次恍惚。他想着自己的心事,哈哪丸子一张一合的嘴和他隔了很远,似被毛玻璃阻隔。他的手捏紧衣料,不由自主。


那可是天皇赐姓的贵族啊......
 


 
翌日清晨,半藏早早就起床了,当他走到庭院时仍能看到下女们在打扫庭院。翠绿枝蔓簇拥着假山,细长的叶在微风下如绿波般轻轻荡漾。池子里的水缓缓流过白色的鹅卵石,在宁静的早晨发出空灵的声音,似这清晨的温度般清凉。下女们手中的扫帚刮走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们把门口打扫干净并撒上一层盐。细白的银晶似雪般洁净。最后她们在门口旁放下一只新鲜的松脂球,以替换昨天的。


半藏坐在池子边一动不动,像座美丽而忧伤的雕塑。池子底的鱼儿似乎睡着了,半藏盯着它,眼睛却是模糊一片。


“唉......”


发了老半天的呆,半藏才吐出一口浊气。


半藏拥有荣耀,他是伎乐宗师的得意门生,齐格艺伎馆的承祧嗣女。他穿最贵的和服,享用最上等的料理,前辈们都要让他三分。可是平民无论怎么装扮自己都逃不开平民的命运,正如祖上犯了罪,后代就永远流淌着污秽之血。贵族无论如何落魄也依然怀有荣耀,他们的荣耀是融进骨髓的。


天皇赐姓的贵族,自己如何高攀得起?


“此樱纵非我所有①——”


他感叹,随即又闭上嘴。


不。半藏摇摇头。若源氏真是岛田家少主,怎会愿意到花村做这些服侍人的行当?


半藏狐疑着,回想源氏的种种,源氏确实是闯了不少祸,这是贵族少爷的温吞?他想起自己在杰克先生的面前数落源氏,不禁脸上一红,心虚地逃回屋里。


走廊的榻榻米已经被收起来,见习艺伎们也已经起床,正在室内清洁。查莉子这时候已经来了,正在指挥厨房里的下女做早饭。不一会儿,便端出赤豆饭和其它丰盛早餐。


这时,哈哪丸子和其她姐妹们从楼上下来,大家一起围在餐桌前享用早饭。饭前,安吉娘祝贺坐在自己身旁的哈哪丸子,大家也为哈哪丸子终于“更领”感到高兴,纷纷向她致以祝福话语。半藏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此时不得不回过神来。


反正,源氏绝不是那些傲慢而带有偏见的贵族。半藏非常确定。这样想着,半藏竟松了一口气,露出释然的笑容。他当然也高兴,为自己的妹妹更上一层楼而感到欣慰。


八点的时候,半藏亲自为哈哪丸子盘发上妆,这也是“姐姐”应该做的事。


和半藏一样,哈哪丸子也有一头过腰长发,丝丝缕缕滑过半藏手上,有如上等丝绸般的顺滑触感。他为她打底妆,从颈脖开始抹上油胶,背部、脸部通通涂抹均匀,雪白的肌肤在这透明液体的滋润下越发细腻,熠熠发亮。白色脂粉渐渐覆盖闪闪发亮的肌肤,半藏给她的眼睛周围涂上桃红亮粉,再用白色脂粉覆盖,细细调和。眼角白里透红,衬着哈哪丸子愈发妩媚。


哈哪丸子褪下衣物,半藏为他涂抹胸口。遂不知平日隐藏在和服里的妹妹,她的乳房已经发育至如此可观的程度。半藏的眼里骤然黯淡。


他给她细细描眉,一层红一层黛。一瓣怒梅印在丰润下唇,半藏落笔。


哈哪丸子颔首低眉,好一个柔弱似柳,妩媚如花,叫人心泛潋滟,惊叹不止。


半藏心里不是滋味。


此樱纵非我所有——


 
 
穿衣罢,半藏陪着哈哪丸子上路拜访各亲朋好友,随同的还有哈哪丸子的更衣和茶馆代表团。


她们首先要去拜访和感谢的便是家元。家元是花村最德高望重的人,是同辈里公认最出色的舞者和艺伎,因此继承了“家元”的称号。她是舞蹈的权威,也是花村的权威。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走在花村的主道上,收获了不少沿途的祝福。半藏不停地向路旁的店铺老板们道谢,逢人便谢。无论是路人、小贩还是客人,感谢他们光临花村,感谢他们供养花村,妹妹所获得的荣耀都有他们所出的一份力。这是礼节。


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里,半藏一眼便认出源氏,那头耀眼的绿发难以隐蔽。半藏有一瞬真切的笑意,但即刻便察觉到他所望之处是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哈哪丸子,再难强颜欢笑。心中淤塞顿生,不愿再往人群中投去一眼。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回过头时,源氏已经把视线落到他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半藏一身蓝色振袖和服,腰缠米黄色条纹衣带。绿云扰扰,饰以洋李花和玛瑙发髻,银步摇落下细细碎碎的珠帘,衬着半藏白净的脸。艳红樱桃般的唇丰盈可口,半藏向人们频频颔首致谢,眼波流转,似樱花落于眼睑,鸟儿扬起羽翼,那双含情目欲语还休。


源氏目光灼灼,看不见盛大排场,听不见人们祝福的嘈杂。青年人的心被他的良人勾走了,再也收不回来。


这时,队伍行至家元的琉璃舞馆门前,家元和伎乐坊师们早早站在楼上。哈哪丸子的更衣高声喊:


“可以向您送上全藏子的妹妹哈哪丸子小姐的‘更领’问候吗?我们期待您的认可和最诚挚的祝福。②”


大家都期待地望着楼上,这一刻值得艺伎用一生去铭记,获得家元认可的人就是正式艺伎了。


半藏也望着楼上,余光撇到人群中一抹墨绿。他低下头,见那人清爽短发,着墨绿军装,肃穆的模样,不像是花村的常客。此刻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半藏,那目光既无毒辣也无打量意味,尽管如此,半藏仍觉得这目光冒犯了自己,便毫不犹豫地回瞪。


“我祝福你。我们希望你能更加努力。”


家元话音刚落,掌声猝然而至,人群迸发出热烈的喝彩,如飓风席卷了整条街道。半藏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喧闹中,他下意识抬头恍惚地向四周张望,再次回过头时只能见到那人转身离开的身影。他的离开悄无声息,欢呼的海洋丝毫没有挽留他。


半藏的目光随着那人,猝不及防撞上源氏的目光,像狠狠朝半藏平静的心脏砸上一锤,余震便接连不断。四目相接,彼此的眼里有同等的惊讶。惊魂未定之中,源氏突然朝他露齿灿笑,半藏呼吸一窒,万千欢呼离他而去。他只羞涩垂眸,温婉一笑。春风拂面,花绽十里,耳目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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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樱纵非我所有”:引自《源氏物语》
②“可以向您......的祝福。”:引自《真正的艺伎回忆录》,有改动。

【源藏】艺伎与战争(03)

源藏-艺伎与战争03

写背景写脱了,本章没啥源藏互动......

人名对照表
半藏:全藏子/半藏
安吉拉·齐格勒:安吉娘
士兵76:杰克先生
DVA:哈娜丸子
查莉娅:查莉子


03.



 在东亚岛国日本有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叫花柳街。这儿被誉为构筑美感享乐的迷幻世界,因为在这里工作、生活着一个经过专门培训的女艺术家群体——艺伎。每位艺伎就像是一朵花儿,以自己的方式美丽着,同时又如杨柳一般,优雅,柔韧和坚强。①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到来一度导致“旧五街”②休业,艺伎们不得不回到家里,应国家要求抛弃旧业到工厂生产军备。尽管战后在美国军官的帮助下京都花柳街重新开业,但战争带来的创伤却无法完全痊愈,传统经营方式遭到破坏,新时代带来的新鲜事物使“旧五街”不可避免地走向没落。战后时代里,人们急于往前奔跑,每个国家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让自己跑在别人前头,经历了人类史上最残酷的血雨腥风,高新科技产物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着一个。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也在人们的前呼后拥下逐渐发展起来。



从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③到2029年第一台家用智械诞生,人工智能蹒跚而走七十三年,终于真正长大,越来越多的智械走进人们家里,街市里,企业里,工厂里。随着智械数量呈现指数增长,智械们无处不在,人类第一次如此接近造物主,智械成为人类完全自主生产的新物种,而不再是以往的转基因,细胞融合或者胚胎设计这些模仿大自然的产物。


花村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发展起来,它相对于“旧五街”被称为“新街”。



在日本,推土机推倒一座又一座园林,钢筋和瓷片包裹城市,远远望去像一排排钢齿倒插在大地上,城市笼罩着尘土气味的雨。人们在灰暗的天色下匆匆赶路,连瞳孔都是灰暗。看惯智械们的金属躯壳,人们怀念“一个人就是一件艺术品”的时代。



平日里,半藏会穿普段装,晴着则是在工作的时候才会穿。和服是花村的常见元素,艺伎们和茶屋的小姐们几乎都以此为常服。毕竟在如此古朴的建筑群里,城市里的常服反而突兀,正如此刻的半藏。


他穿着白袜和木屐,四周的人穿着皮鞋和运动鞋。身旁的人西装革履,爽朗短发,而同是男人,半藏则梳着髻子,长长的刘海贴着两颊。



走出地铁站后,半藏拦了一辆的士,司机是一名智械,早已设置好的程序指示他用机械音询问半藏的去处。这真是非常滑稽的情景,小小的一辆计程车里居然坐着两个日本,过去的日本,现在的日本。



现在的日本已失去它的色彩,无论走在哪个城市,所见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混凝土建筑和望不见的天。树木不再有观赏意义,不再有需要它们妆点的园林,本应生机勃勃的翠绿变成近乎灰尘般的墨绿,它们在规划整齐的街道两旁耷拉着脑袋站立,日复一日为净化浑浊的空气尽一份绵薄之力,在时不时会出现的雾霾天气下苟延残喘。每个人都逃不过,即便是闭上眼,尘土的气味,车水马龙的声音都会包围着每一个人。再也没有鸟语花香,没有泥土湿润的芬芳,京都不再是以前的京都,它的古典美被永远留在花柳街。



杰克先生靠在病床上,仍挂着吊瓶,几日不见,他的发色竟变得比床单还白,所幸脸上仍有血色,不然真是要融进医院这片苍白里了。尽管明日就有一场手术等着他,老人看起来仍是精神矍铄。



“哎呀,老杰克,你儿媳妇来看你啦。”



同病房的老头子见一面容不俗的“女子”走进病房,便呲着长得歪歪斜斜的牙朝隔壁床的杰克先生大喊。



“胡说八道!我哪来的儿媳妇!”



“难道是你闺女?哎呀别想骗我,你可生不出这么漂亮的闺女!”



半藏一进门便碰上这出闹剧,两位年过半旬的老人靠着病床看电视,看着看着吵起嘴来。半藏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怎么看都应该是孙女吧。



杰克先生招呼站在门边的半藏进去,才接着跟对方吵。半藏便自顾自地走到床头柜拿起花瓶去清洗,换上自己带来的新鲜的剑兰和满天星,回来的时候见杰克先生气鼓鼓地坐在床上。



“好吧,老家伙,你赢了!闺女就闺女吧!你对我家闺女有什么意见吗!”



半藏把花瓶放回到床头柜上,便端坐在凳子上,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粉色和白色的剑兰花苞被两瓣绿叶衬托着,像躲在绿色衣领里的姑娘。他瞧见杰克先生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平日里的杰克先生也如自己一般不善言辞,现在这副模样怪叫人忍俊不禁。半藏微颔首,嘴边带着笑意,几不可见地抿抿嘴唇。



谁知老头子眼尖,见半藏笑,他也跟着笑起来,皱巴巴的皮肤随着笑容更是把眼挤得更小。



“你看看你看看,哎,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都说了不是闺女!你这老......”



“......现在是新闻时间。今日上午10时,于欧姆尼克首都举行的为期三日的三国首脑会议正式落下帷幕,会议期间签署的《日本、中国及欧姆尼克间的协定》规定......”



电视机里浑厚的男声似有魔力般吸走杰克先生的注意力,话到口中似被硬生生打断,再无下文。半藏见他对那聒噪老头置若罔闻,已隐隐猜出端倪。这世界平静了这些年头,怕是要再次翻涌风雨。



半藏对这新闻没有兴趣,起身到外面洗了苹果。


他对于参加过第一次智能战争的人来说太年轻,对炮弹飞溅,战火漫野没有切实体验,但相对于战后出生的孩子又太老练,正是忧愁生计的年龄。身处似与世界脱轨的桃花源,并不代表真的没有烦恼。生活中多的是足够让他心力憔悴的事情,国家大事,儿女情长,在他眼里不如守住小小一个齐格艺伎馆重要。



“......会后,马来西亚外交部部长在记者招待会中发言:‘我不知道你们的国家是否会从会议做出的决定中得到好处,但肯定无疑的是,我们不会是最后一个受害者。在我们之后,其他人也将遭遇同样的命运。④’......”



半藏从外面进来,拿了刀子削苹果,把切好的苹果码在盘上。还未待半藏插上牙签,杰克先生便擅自用手抓了一块,像街边粗粝的老汉般咬断大半。半藏只得露出嗔怪的眼神,没法说话。他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也省去解答他人疑惑的功夫。只是老头子可没那么容易打发,即便半藏不理人,老头子也没打算放过他。姓真田的老头子上下打量半藏,眼角藏不住他外溢的满意。半藏这身行头和举止,正是传统日本人家喜爱的妇人类型。



“姑娘啊,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叫什么呀?”


“我家闺女可是贵得很,收起你的歪主意!”


杰克先生终于从电视机里回过神,又是一头精神的雄狮。半藏只是笑笑,轻轻咬一口苹果,苹果瓣便发出一声脆响落入他嘴里。白嫩的果肉都不如他皮肤娇嫩。


外面护士进来,轮到真田老头子做检查。他临走时还不忘絮叨:


“姑娘别这么快走呀,再坐一会儿,我检查很快,很快就好。”


“他老伴死在东京轰炸,只有一个儿子,儿子现在在东京,还没结婚。”


真田老头走后,杰克先生一口气说完,怕半藏误会。半藏只是摇摇头,他没有在意,只是脸上逐渐浮现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


杰克先生一时噎了声,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唉,无论什么年代都少不了战争。”


半藏用牙签戳一块苹果递给杰克先生。


“退役老兵就安心养病吧,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穿衣呢。”


杰克先生接过牙签,望着那苹果好一会儿,才说:


“怕是风雨欲来——”


半晌,他才回过神般,抬起头。他望着半藏,把忧虑都敛好,那双老而闪烁的眼里盛满慈爱。


“说来,源氏这小子怎么样?有好好干活吗?”


突然提起源氏,半藏的表情变化微妙。闪过一瞬诧异的眼睛蓦然呆滞,然后半藏似因羞涩或是其它不知名的情绪,强迫自己露出厌烦的模样,好看的眉毛故意纠起来。遂不知这一切都逃不过杰克先生的眼睛。


“他呀,什么都不会,刚来第一天就迟到......”


半藏数落着源氏的过失,锱铢必究,也不知是真是假。


杰克先生只是安静听着,他眼前的半藏似乎很久没有出于自己的意愿说这样多的话,他的表情也不曾这样丰富过。他想起当年那个缩在壁橱里的可怜孩子,那冷漠的面容散着冰气,方圆三尺冰晶弥漫。


可怜的孩子,你终于找到了么,那个能真正温暖你的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没有仔细听半藏说话,唇角却微微上扬。他眼中的半藏似吸满花蜜的蜂,飘飘欲飞,比以往都要甜蜜,比以往都要快乐。


杰克先生笑容更深,半藏猛然醒悟,即刻住了嘴。像是红气球,半藏红了两边脸,急忙否认,可他自己却不知道要否认什么。


“不是的!不是!我......”


舌头打结,张口无言。杰克先生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用绞尽脑汁狡辩。


“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不需要躲躲藏藏。”


半藏撇开脸,手捏着衣服,大片绣花被揉皱。


“我没有这样说......”


半藏回到花村时已时候不早,但还未到为晚上工作的准备时间。他抓紧这来之不易的余闲,逐个逐个拜访茶屋老板们。


花村除艺伎馆和舞馆以外还有上百家茶屋、饭店,更有许多售卖和服、首饰、茶点等的店铺,琳琳满满一条街,共同构成花柳街的生命线。艺伎在这里虽是最耀眼的明星,但一个出色的艺伎不单需要自身的姿色与努力,更需要大家的扶持与帮助。上至坊师下至首饰制造工人,艺伎都与他们脱不开干系。因此,每个艺伎无论多忙,都需要抽时间拜访眷顾自己的人。


神谷茶屋的老板是一位有传奇经历的女人。六十岁的安娜妈妈桑与杰克先生曾参加过第一次智械战争。


二十一年前那场战争,绝对狠狠在参战国日本和欧姆尼克身上留下丑陋狰狞的伤痕。它因首次把智械加入战争而得名。


人类不会忘记1916年,那一年战场上多了一头名为坦克的巨型怪物,它的喘气声震耳欲聋,它的铁皮刀枪不入,它气势汹汹,无人可挡!它端着炮筒冲来,弥漫着刺鼻火药味,不说活人,连尸体也要碾碎!人类更不会忘记2053年,那一年名为堡垒的智械取代了庞然大物,却更冷酷,更嗜血!


不知首先把堡垒投入战争的欧姆尼克有没有后悔,至少身为欧姆尼克人的杰克和安娜母女后悔了。人类的血肉之躯即便再武装,战胜铁皮智械的几率也微乎甚微。他们太脆弱,禁不住子弹穿透,禁不住流血、爆肚流肠、骨骼崩断,禁不住生离死别。


杰克先生的女儿被首都轰炸的断垣压扁,安娜妈妈桑的女儿法拉小姐的丈夫倒在枪弹雨林。智械成为他们的梦魅,即便躲进花柳街这没有智械的地方,也依然噩梦缠身。


安娜母女因战争滞留日本,战后颠沛流离,但终是定居下来。杰克先生则因八年前欧姆尼克新总统当选后才移民到日本,他有先见之名,险险逃过在那不久之后欧姆尼克的“大清洗”。


杰克先生常常向半藏提起往事,虽然他老是抨击欧姆尼克的政策,但半藏知道,他的心还是向往着祖国。士兵会老,忠诚不老。



法拉小姐今天穿藏蓝色晴着,上面绣着鹰和金字塔的花纹,充满异国风韵。半藏向她鞠躬,被请到内间去。


早上的茶屋虽不如夜晚忙碌,仍是事务繁忙。如果说晚上的人们多来寻欢作乐,一解平日忧愁,那白天的茶屋便多是巨头们洽谈磋商的好去处。


茶香氤氲,法拉小姐的手在茶具上灵活游走,黝深的肤色也不能使这份娴熟与优雅减分。


法拉小姐对他的丈夫十分忠诚。据说他们是在军营里对彼此起誓,甚至没来得及托付自己,他们就被送上前线,之后更是阴阳相隔。人们都劝她不要浪费上天赐予的好皮囊,花样年华守不住,不如另寻他人也好消磨余生。但法拉小姐不为所动。


“身心若怀终身誓,此番生离何足论。⑤”


“我是军人,我既然承诺过忠诚,自然会信守终生。”


雾气模糊视线,半藏不禁走神。


窈窕女子最合男人心意,男女之间的情爱自是天经地义。只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拥有这般情愫吗?


想到源氏,半藏胸口钝痛起来。


 —————————— 

①“在东亚岛国......和坚强。”:引自《真正的艺伎回忆录》,有微改动。 

②“旧五街”:指始建于1587年的上古轩、1651年的袛园甲部、1712年的先斗町、1751年的宫川町、1870年的袛园东。现实中没有该说法,为本文虚构。

 ③达特茅斯会议:被公认为人工智能的起源。

 ④“我不知道......的命运。”:引自慕尼黑协定后,捷克斯洛伐克外交部部长的发言。

 ⑤“身心若怀终身誓,此番生离何足论。”:引自《源氏物语》。

我同学说,看电影看见教授被X-24插爪子时就在疯狂找老万,因为以往只要老万在,教授就不会遭人欺负(哭(老万你在哪老万这次真的不在了

【源藏】艺伎与战争(02)

源藏-艺伎与战争02

人名对照表
半藏:全藏子/半藏
安吉拉·齐格勒:安吉娘
士兵76:杰克先生
DVA:哈娜丸子
查莉娅:查莉子



02.


不幸的是,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杰克先生都要住院治疗。这意味着半藏不得不面对源氏。为此,半藏甚至向安吉娘抱怨,可半藏不曾想过安吉娘听完自己的怨言居然立刻亲自去拜访司仪殿。结果午饭过后,源氏便登门拜访。


半藏本是不愿再见源氏的,不知情者也许会认为半藏过于傲慢,但实际上对于艺伎而言,保持良好形象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迟到其本身而言也许并非大事,但它体现了迟到者没有守时观念,这是才是万万不可。若是可以,半藏是不愿意再让源氏担当他的更衣,临时也不行。可无奈的是,在花村,资历决定地位,地位决定权利。半藏也许是名优秀的舞伎,但并不是一名出色的艺伎。


半藏师从伎乐宗师,即花村里最德高望重的琉璃家元,他从出道那年开始就一直出现在京都舞的名单上。当年安吉娘十分欢喜两岁半藏的乌眸红唇,一心想把他栽培为承祧嗣女,长大后继承艺伎馆。她为半藏请来的坊师都在各自领域享誉盛名。可随着半藏长大,安吉娘逐渐发现半藏的性格缺陷。他无意与人交往,更不爱与客人交谈,甚至连笑容也很勉强,更多的时候是冷着脸,静静一人坐在角落面无表情。他对于自己被家人抛弃的过去无法释然。这样的半藏是注定无法成为一名优秀艺伎的。


尤其今日,安吉娘注意到半藏对源氏异常强烈的敌意,他坐在自己房间里赌气,坚决不见源氏。于艺伎而言,冷落客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可半藏的倔脾气也是安吉娘无可奈何的。安吉娘毕竟是偏颇半藏,她到玄关对等候已久的源氏鞠躬,说:


“全藏子今日身体不适不便待客,实在非常抱歉。”


齐格族长亲自向自己道歉,如此厚礼令源氏感到心虚,他听闻全藏子昨晚在招待客人的途中请辞,心中更是愧疚难当。若不是真的难以忍受,艺伎不会做出如此冒犯的行为。要知道,客人意味着玉代①,意味着名望。源氏只觉身心被愧疚烧得发热,他猛然向安吉娘鞠躬道歉,手紧贴身侧,脑袋低得看不见眉眼。安吉娘见他如此严肃的模样,心下讶然。毕竟是久经风月,又身处这烟花柳巷,安吉娘即刻便了然青年人的心思。


“实在万分抱歉,今天傍晚我一定会准时到达,不对,是以后的每个傍晚我都会准时到达,实在是万分抱歉。”


他仍弯着腰,青年人的身体绷得紧实。


“我先告辞,感谢款待。”


安吉娘微笑着目送源氏离开,对青年人的执着似无奈般摇头。她上楼,推开滑门时半藏正把新年时家元赠送的扇子放进包包里,准备到琉璃舞馆上课。安吉娘没有说话,她在镜子前摆好蒲团示意半藏过来,半藏脸上虽仍有不悦之色,但家主的话不敢不听,便只是赌气地坐到安吉娘前的蒲团上。


镜中的半藏细眼,红唇,素白的脸。素颜的半藏似乎比艳妆后更悦目。安吉娘拿过化妆台上的梳子为半藏梳头。不知不觉间半藏已长成这副可人模样,虽是冷美人,却迷了青年人的眼。


“你应该原谅他,他的态度非常诚恳,本性不坏。”


安吉娘温和地说着,梳齿没入鬓发,如水般顺滑。


“我会原谅他的,安吉娘。”


嘴上所言却并非字字真心。半藏仍不太愿意,他垂着眼,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他心中的不满。安吉娘帮他盘好发髻,镜中好一张白净的脸,奈何眉间总有化不尽的冰霜。


“全藏子,我一直告诉你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的。”


半藏只是把眉蹙得更紧。


“是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下午三点半,半藏道别伎乐宗师和伎乐坊师们回到艺伎馆,开始为晚上的接待做准备。


他站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水流温柔地顺着长发滑落到身子上,沾湿他的身。他在舞蹈中释放自己。人若是无所事事便会终日被烦心事缠身,一旦把身心都投入于一项事业中,许多蒙蔽双眼的执念便会自然化解。半藏在沐浴中逐渐放松身心,四肢和躯干在热气熏腾中舒缓开来,水流洗去他身上的汗与疲惫。


我已经原谅源氏了。他想。也许事情本不该如此复杂。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下女告诉他,源氏提早到了,正在一楼等他。半藏泛起一丝不悦,不守时固然让人讨厌,但没有事先向主人打招呼而擅自早到,实则也是一种冒犯。尤其是对于艺伎而言,若不能在客人面前保持良好形象那么一切都功亏一篑。


半藏让下女等他把头发吹干再唤他上来,然后慢慢悠悠地在柜子里翻找电风筒。半藏打算把源氏晾在起居室。反正,是他自找的。半藏任性地想。


电风筒咆哮着热风,半藏从轰鸣声中抬起头,隐隐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那是哈哪丸子的房间。紧接着,一直响着的嘘嘘低语混着脚步声在半藏门前经过,也陆陆续续下了楼。


哈哪丸子今年十九岁,即将“更领”,现在齐格艺伎馆的头等大事便是准备哈哪丸子的“更领”仪式。为此安吉娘和查莉子忙得不可开交,最近一段时间里,常常有珠宝商、和服商等上门商讨,上好的宝石和玛瑙,丝绸布料、刺绣样式琳琅满目。“更领”过后,见习艺伎的红衣领变为白衣领,意味着成为正式艺伎,意味着艺伎已能独立自主。


半藏二十岁生日那天“更领”是杰克先生陪着的。他们和茶屋代表团走遍花村的主道,三天内拜访了上百处。半藏这才想起,杰克先生真的老了。那天走了这么多路都是杰克先生陪着,他身躯高大庇护着半藏,谁能想到这样的杰克先生也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呢?


姐妹们的更衣还未到,安吉娘也有事外出。没了安吉娘管着,哈哪丸子这小姑娘便放肆起来,有一人出头,大家就倚仗着她起哄。哈哪丸子很会讨客人欢心,当然她也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所以她的玉代总是齐格艺伎馆里最多的,加上精通艺伎所有学艺,更是成为去年的花魁。某种意义上说,哈哪丸子虽是见习艺伎却养着齐格艺伎馆。


半藏梳着自己留有余温的长发,心里不知是埋怨源氏还是姐妹们。他望见镜子中的自己,孤单一人,面容落寞。


我不要和你们争抢,你们看上的“东西”便送给你们好了。


心虽这样倔强地想着,却不免隐隐作痛。他拥有的本就不多。


半藏独自在房间暗自伤神,一遍又一遍梳着早已柔软顺滑的长发。源氏推开门时,哈哪丸子仍挂在他的手臂上。


“按资历,你应该叫我姐姐。”


半藏瞥一眼门口,便快速转回去,面容冷到极点。哈哪丸子不怕半藏,她眨着精灵般的眼,在门口和源氏好一番纠缠。待各样娇嗔都使遍,才不情不愿地回去梳妆准备。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半藏似不曾听闻,毫无影响地给自己盘发。源氏被晾在门口处,背对着门,进退维谷。青年人双手在身前握着,望着半藏的背影似恭候一旁的下人。半藏端坐着,背挺直,他把双手伸到脑后撩起垂地长发,素色内衣随着他的动作泛起褶纹。秀发如水般舞落,若隐若现中,温润脊背在薄薄的内衣里放松舒展,犹如鸟儿舒展丰满羽翼。


“哈......哈哪丸子小姐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源氏刮刮自己的鼻头,他觉得自己脸红了,说话也不利索,便把后半句“就是有些缠人”咽回肚里。半藏闻言动作一顿,心中燃起莫名的火,艺伎的良好修养逼迫他不得不佯装毫不在乎。


“是的,哈娜丸子非常讨人喜欢,您若是不介意可以去为她穿衣,她的卧室就在隔壁,她也一定非常高兴。”


半藏这一席话毫无动容,可源氏分明感受到字字句句中饱含的刻薄与怨念。


“话虽如此,可我更愿意给全藏子穿衣。”


源氏踱步到半藏身后的蒲团,坐得挺直,一副严肃的模样。


“我对昨日失职所造成的困惑感到非常抱歉,这样的过失不会有第二次,请全藏子接受我的歉意。”


半藏这才仔细端详镜中人的样貌,面如刀刻,虽已有成熟棱角,眉宇间仍有几分少年稚气。少年郎的执着与真挚,他的眼里一分不少。他思索了一会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柔顺长发失去束缚散落在地。源氏捞起铺地秀发,把一缕缕发丝舀进手心。


“您的发质真好,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长发。”


源氏捧着长发,发自真心地赞叹。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可在他眼中即是如此。乱花迷眼,源氏独醉于半藏而不自知。


如此称赞在半藏看来无异于奉承,不予理睬。他端坐着,双手交叠于腿上,如妇人般坐姿,而他早已习惯于此。两人间的气氛一时冷到极点,即便是惯于端坐的半藏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也许只是半藏一人不自在,源氏正忙着为他盘发,丝毫没有察觉这尴尬气氛。


然而源氏的手艺着实让半藏小小惊讶,不想这人看着轻浮,为他人盘发却轻车熟驾,自己的姐妹也许都不如他这般熟练。半藏暗暗对源氏刮目相看。


突然,源氏俯身凑到半藏肩上,以便从镜中探看。见半藏一身素衣端坐,原是盯着镜中人,在镜中与源氏目光相遇便眼神躲闪,狭长眼睫微垂,因更衣靠近而微侧下颔,光洁如鹅的颈脖近在咫尺,散发着香波的新鲜气味。


源氏似是意识到什么,连忙后退,跪坐在半藏身后的蒲团上。他低着头,耳根的血色越来越浓。


“失礼了!”


尽管低着头,源氏眼前仍是半藏侧颈抿唇的模样,鼻息萦绕着光滑肌肤散发的脂粉气息。他像是被棒锤狠敲了脑袋,眩晕不止。


半藏也好不到哪里去,颈脖右侧因源氏曾停留而隐隐发热。除了杰克先生,从未有男人与全藏子如此靠近。他踌躇了好一阵,终是转过身去。


“没......没关系。”


源氏抬起头时,瞧见眼前人垂着眼,脸颊微红。没有长发遮掩,源氏的目光沿着显露出的侧颔至肩脖,隐没于素衣遮蔽之间。温润如玉,一片白皙。


源氏不禁咽了口口水,移不开视线。

——————
①玉代:一种计算报酬的单位。

【源藏】艺伎与战争(01)

源藏-艺伎与战争

*题材特殊,半藏有女子性情,注意避雷


*才疏学浅,对日本历史和文化完全不了解,徒有一颗爱源藏的心而已


*人名对照表
半藏:全藏子/半藏
安吉拉·齐格勒:安吉娘
士兵76:杰克先生
DVA:哈娜丸子
查莉娅:查莉子




 
01.


    半藏记得自己最初的记忆不是在齐格艺伎馆,他记得,可是不分明。他仍记着自己的父母,也许还有个弟弟。与家人分开那天,他不满三岁,母亲挺着肚腹,泪流不止。父亲,半藏记得他的山羊胡子,尖尖的,长在从不弯起的嘴下。半藏出了家门,那是个巨大的大红牌坊。门前栽了许多樱树,抬头,遮天蔽日,犹如繁星满天。安吉娘牵着年幼的半藏走上湿漉的桥面,桥底流着初春仍冰冷的河水,水面空无一物,彻骨的寒。


    半藏害怕落入水里,心里又不愿在陌生人面前示弱,便只是憋着。但终是忍不住,刚走上桥没几步便号啕大哭。他觉得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觉得这座桥似漫无终点。安吉娘抱起他,半藏挥着手挣扎,他想回家,想要跑下桥去,想要如往常一般趴在母亲的腿上。安吉娘强硬地抱起他,女人有力的手臂圈着乱蹬的小腿,坚定地走向桥的另一端。


    没有回头。那个时候的半藏在泪花中隐隐有预感,他已无法回头。她们坐上电车,半藏趴在车窗上抽抽搭搭地哭,电车缓缓起动,发出温温吞吞的声音。半藏望着那条河,那座桥一点一点后退至消失不见。


    他被关进齐格艺伎馆,起码是于当时的半藏而言。他从未到过这里,这里的人,物,景,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他现在的艺名全藏子便是在那时,安吉娘为他而取。从此半藏原来的名姓销声匿迹,人们闭口不谈,都纷纷改口叫他全藏子。起初半藏为此感到非常震惊,安吉娘是齐格艺伎馆的族长,自然有权力掌控家族里的一切,她可以要求半藏的饮食,作息,衣着,行为,但她怎能连客人的姓名也一并改变呢。


    但很快半藏便意识到自己不是客人。


    然后,便是在齐格艺伎馆的日日夜夜。半藏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接受自己被家人抛弃了这一现实。现在的他,姓氏是齐格,过去的他只留下“半藏”这个名字被他深埋心底,姓氏早已被时间从脑海中抹去。


    十五岁的时候,半藏“出道”,真正成为一名舞伎,也拥有了自己的更衣杰克先生。杰克先生今年已经六十一岁,在半藏出道那年是五十三岁。虽发已衰白,但身体仍健在,他仍手脚灵活,干事利索。


    按照花柳街的规矩,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男人不能进入艺伎馆,但艺伎的更衣却是唯一例外,他们甚至能进到艺伎的房间里。实际上也是唯一能这样做的男人。艺伎们需要他们为自己穿衣。坦白说,杰克先生初次进入半藏的房间时,半藏心里并不乐意,但他们很快便建立起稳固的友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尽管是男儿身,但半藏在艺伎馆里一直被当作女孩儿养,无论穿着还是动作言语都是随着身边的艺伎姐姐们。被当作笼子里的金丝雀精细调养着,半藏甚至没有和同龄男孩子一起玩耍。


    半藏今年二十三岁,尽职尽责的杰克先生每日傍晚都会来齐格艺伎馆为半藏穿衣,风雨无阻。只是今天似乎有所不同,因为一向守时的杰克先生迟迟未到。半藏坐在自己房间的蒲团上给自己细细涂抹油胶,脸上,颈脖都对着镜子涂好。到涂背部时,半藏便有些无措,因为在此之前他都可以让杰克先生帮他涂,杰克先生也乐意效劳。他不愿请求姐妹们的帮助,也不愿安吉娘在百忙中特意为他抽身。他等了好一会儿,外面着装完毕的艺伎们在做最后的整理,各自的更衣打点完要拿的东西后把包包放到她们的手上,便陆陆续续下楼去。半藏心里虽着急,但他踌躇了一阵,还是相信杰克先生会来。


    查莉子来敲门时,半藏才缓缓踱到门边推开滑门。大家都很惊讶,将近与茶馆的约定时间,而半藏却还一脸素颜。刚走上楼的安吉娘也吓了一跳,她刚送走哈哪丸子。于是她又得亲自为半藏化妆,让姐妹们帮忙。


    半藏显得很沮丧。作为齐格艺伎馆里唯一一名男性艺伎,他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无论相处多久,半藏总是无法完全从男子之身释怀。尤其与杰克先生结为好友之后,半藏更加在意自己和其她艺伎的不同。此刻,姐妹们肆意触碰他的身体,用女性带有凉气的手替他涂抹脂粉,更是让他烦躁不安。尽管她们都是出于好意。


    就在大家都围着半藏忙得团团转时,一个下女来敲门,说是半藏的更衣来了。半藏已准备好满腹怨言,只等杰克先生到来。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来者是一个染了满头绿发的小伙子。他正伫在门外赔着笑脸,解释杰克先生生病住院不能前来,他是替杰克先生来的。


    这时,半藏已上妆完毕,身着素色内衣,只待穿衣。他只是瞥了小伙子一眼,便别过头去,冷若冰霜。姐妹们虽出于礼貌没有当面责备,却侧首议论他的怪异发型,有的指责他的迟到行为多么不负责任。


    小伙子自我介绍,其名源氏,说完朝浓妆艳抹的姐姐们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温若暖阳。艺伎们都噤了声,仪态万千地站起来,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房间,经过源氏身边时不忘用余光上下打量。


    半藏也站起来,他现在对源氏迟到的缘由毫无兴趣,只想快点着装完毕,赶赴茶馆。他不想让姐妹们等,不想成为累赘,更不想被笑话。


    他转过身展开双臂,源氏从背后为他披上振袖,随即走到正面为他整理衣领。他们靠的很近,近的半藏能看清他的眼睫,艺伎和更衣总是近在咫尺。他垂下眼,他不是女人,他没有打量眼前英俊小伙的心思,此时此刻他正以自己身为艺伎的优秀素养抑制住自己不对源氏发火。


    更衣必须要对所负责艺伎的体态特征了如指掌,试想身着重量近体重一半的行头站在十五厘米高的木屐上要保持艺伎的优雅举止是多么困难。可是半藏一点也不想让源氏这个冒失鬼了解自己的体征,尽管他愿意与如父亲般关照他的杰克先生分享。


    当半藏穿上木屐之后便察觉到不对劲。此前下楼梯时已有明显不适感,但现在他不知自己能否走路。但姐妹们已浩浩荡荡出门了,半藏也不甘示弱跟出去。腰带绑太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且和服的重心没有把握好,身后腰带因高度不适不断往后扯。半藏在高木屐上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他瞪了跟在自己身旁的源氏一眼,锃亮的目光几乎能刺伤人。小伙子显得很无辜。


    多说无益。半藏想。他决定无视身旁小伙,并且今后再也不想见到他。


    这一晚过得异常漫长。半藏深切地感受到一名好更衣对自己而言有多重要,并在内心祈祷杰克先生早日康复。他忍着身体不适为客人倒米酒,俯身时几乎要窒息,他却要抿着唇角微笑,不能让客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头晕。半藏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可逐渐增强的翻白眼冲动使他有心无力。为了保持艺伎温婉优雅的形象,半藏只好赔着笑脸向客人道明身子不适,只得失陪。他还得强忍着听完客人的问候,推开滑门时,若不是用推门的手悄悄发力,也许半藏真的会因天旋地转而晕倒在地。但他仍然强撑着向茶馆妈妈桑①请假,搭乘的士回艺伎馆。


    安吉娘和下女们都诧异于半藏的早退,半藏向她们道明原因。仍在玄关处,半藏任由下女们过来给他解开腰带束缚。似被封印了的胸腔终于能自由吸入新鲜空气,半藏渐渐感觉体力一点一点充盈起来,他开始庆幸自己平白多了个难得的空闲夜晚。这使他对源氏的不满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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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妈妈桑:对茶馆老板娘的称呼。